PART4 汉娜的故事(第9页)
汉娜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她驻足站立,看着平凡的砖造建筑外表,闪烁的招牌,还有涌到外面街道上一径儿大笑的群众。原来这就是埃米琳口中的俱乐部,这就是她和朋友每晚玩乐的地方。汉娜在围巾中颤抖,低着头,走进俱乐部,不让门房拿走她的围巾。
俱乐部很小,只比一个房间大一点,里面很闷热,到处是推挤的人。烟雾缭绕的空气中飘着杜松子酒的甜美气味。她站在入口处的柱子附近,环顾房间,寻找罗比。
他已经在舞台上了,如果那也能称作舞台的话。那只是钢琴和酒吧间的一小块空地。他正坐在凳子上,嘴里叼着香烟,慵懒地抽着。夹克挂在附近的一张椅背上,身上只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白衬衫,衣领松开,头发散乱。他正翻阅着一本笔记。在他前面,听众懒洋洋地坐在小圆桌旁。其他人则坐在酒吧的凳子上,或靠着房间墙壁。
她看到埃米琳坐在一桌朋友中间。芬妮也在场,她算是这个团体中的老女人。对芬妮而言,婚姻生活让她大失所望。她的小孩由一个啰唆琐碎的保姆管教,丈夫永远幻想着自己又得了新的疾病,她没有什么事好做。谁能怪她跟在年轻朋友身旁追求冒险呢?埃米琳告诉过汉娜,他们肯忍受她的原因是,她真心追求玩乐的刺激,何况,她年纪较大,可以帮他们摆脱各类麻烦。当他们在深夜与突击检查的警察撞个正着时,她总能以甜言蜜语哄骗警察放他们一马。他们用马丁尼杯子喝着鸡尾酒,有个家伙吸着桌上的一道白粉。若是在平常,汉娜会为埃米琳担心,但今晚,她热爱全世界。
汉娜尽量躲向柱子,但她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全将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没有时间东张西望。吸白粉的家伙在埃米琳耳边低语了几句话,埃米琳夸张地大笑,露出苍白的脖子。
罗比的手在发抖。汉娜可以看见他的笔记本在晃动。他将香烟放在身旁吧台的烟灰缸里,没有介绍就开始起头。那是一首有关历史、神秘和记忆的诗:《雾中回忆》。她最喜爱的诗歌之一。
汉娜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能仔细凝视他,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的眼睛慢慢流连在他的脸庞和身躯上。她专心聆听。她读那些诗时,那些字眼曾让她感动不已,但听他亲口念出来后,她似乎可以看见他的内心。
他念完后,听众鼓掌,有人大叫,然后是大笑声,他抬头张望。他看到了她。他不动声色,但她知道他看到了。尽管她装扮过,但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
在那个片刻,房间内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于是他对着她念,一首接着一首。有关已知和未知,真相和折磨,爱情和欲望。她闭上眼睛,觉得每一个词都让黑暗遁形。
他念完诗,听众再次鼓掌叫好。调酒师立即调制美国鸡尾酒,为客人倒酒;乐师坐下,开始演奏爵士乐。有些人喝得醉醺醺的,大笑着在桌子之间弄出一块临时跳舞的地方。汉娜看见埃米琳对罗比挥手,示意他加入他们。罗比也挥挥手,指指他的手表。埃米琳夸张地噘起下唇,一位男性朋友将她拉起身来跳舞时,她兴奋地大叫,挥舞手臂。
罗比点燃另一根香烟,穿上夹克,将笔记本放进内袋。他对着吧台后面的男人说了一些话,随后穿越房间,朝汉娜走来。
在那个时刻,时间放慢了脚步,她看着他走近,觉得全身软弱无力。她觉得整个房间旋转起来。似乎她正站在巨大的悬崖顶端,强风吹来,她只能往下坠落。
他一语不发地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出门。
汉娜偷偷溜下十七号的仆人专用楼梯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我遵守我的承诺,一直在等她,胃的神经纠结在一块儿。她比我预期得还要晚回来,黑夜和忧虑使我心中幻想着各种可怕的场景。
“感谢老天,”汉娜在我打开门时溜进来,“我很怕你忘记了。”
“当然没有,夫人。”我有点恼火。
汉娜轻轻走过仆人大厅,蹑手蹑脚地进入主屋,手里提着鞋子。她开始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发现我还跟着她。“你不用服侍我就寝了,格蕾丝,已经很晚了。何况,我想独处一下。”
我点点头,停下脚步,站在楼梯底端,穿着白色睡衣,像个被遗忘的小孩。
“夫人。”我连忙说。
汉娜转身:“什么事?”
“你玩得愉快吗,夫人?”
汉娜微笑:“哦,格蕾丝,我的人生在今晚开始了。”
III
他们总是在他的地方碰面。她常常纳闷他住在哪里,结果现实远远超乎她的想象。他有一艘叫作“甜美的杜西”的小船,他将它停靠在靠近切尔西桥的泰晤士河河堤。他告诉她,战后,他在法国从一位好友那儿买下这艘船,然后将它驶回伦敦。尽管外表不起眼,但它是艘坚固的小船,经得起横越宽阔海洋和大风大浪的旅程。
令人吃惊的是,小船里面的设备一应俱全:木头壁板、挂着红铜锅的小厨房、可以从挂着窗帘的窗子下拉一张床的小客厅,甚至还有浴室和洗手间。他住的地方如此不同寻常,与她去过的地方如此不同,以至于更增添了冒险的趣味。她认为,在这么秘密的地点可以捕捉到令人目眩神迷的亲密片刻。
安排幽会更是轻而易举之事。罗比会来接埃米琳,他趁等待时,偷偷递给汉娜一张字条,上面写好时间地点和他将会停泊的桥梁。汉娜快速读过字条,点头同意,然后他们就会碰面。有时候,她没办法赴约——泰迪临时要求她出席某些盛会,或埃斯特拉请她帮忙参与这个或那个委员会。这种时候,她没有方法通知他,只能心碎地想象着他枯等的样子。
在街上也许是如此,但在河上则不然。至少,那里没有汉娜必须恐惧的那种耳目。那时的泰晤士河还很不同,是条忙碌的水道,充满往来商船的喧嚣:运煤渡轮驶往工厂,驳船运输干货,渔船载着鱼货去市场;运河边上,克莱兹代尔马匹使劲来着上漆的大艇,试图忽略从高处扑下的放肆海鸥。
汉娜喜爱河上的生活。她无法想象,她住在伦敦多年,竟然从未发现到这个城市的心脏地带。她曾经漫步走过桥梁,应该说,某些桥梁;司机也载着她往返经过无数次,但她都没去关注桥下喧闹的生活。如果要说她对泰晤士河的印象,那就像歌剧、艺廊或博物馆里的形象。
他们依约碰面。她会离开十七号,前往他字条上所写的任何桥梁。有时,那是她熟知的地区,有时,那是对她来说陌生的伦敦地带。她会找到那座桥,走下堤防,环顾河面,寻找他那艘蓝色小船。
他总是在等待。当她走近时,他会伸出手牵住,领着她上船。他们走下船舱,远离喧闹嘈杂的世界,遁入他们的秘密时空。
有时,他们并不这么快就进入船舱。他会牢牢抱住她,在她说话前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