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第3页)
“如果你刷洗的方式改善的话。”汤森太太说。
“是的,凯蒂。”汉密尔顿先生说,“你善尽职责,编织围巾,就是在尽自己的本分。”他对南希和我投射锐利的一瞥,“我们都是。”
“要问我的话,我觉得光这样好像不够。”南希低着头说。
“怎么说,南希?”汉密尔顿先生说。
南希停下编织,将细瘦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嗯,”她小心翼翼地说,“比方,拿阿尔弗雷德来说好了。他是个年轻健壮的男人,他要是去法国帮助其他男孩打仗,这样他的用处更大吧?谁都可以倒雪利酒。”
“谁都可以倒?”汉密尔顿先生脸色铁青,“你们应该比别人清楚,不是每个人都有为上流家庭服务的优秀技能,南希。”
南希的脸涨得通红:“您说得对,汉密尔顿先生。我没有其他意思,”她不安地抚着手关节,“我……我想,我最近常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汉密尔顿先生正要驳斥她这种说法时,突然间,阿尔弗雷德啪嗒啪嗒跑下楼梯,进入大厅。汉密尔顿先生闭紧嘴巴,我们全都沉默下来。
“阿尔弗雷德,”汤森太太最后开口说,“怎么回事,那样子跑下楼?”她环顾四周,然后直盯着我,“你把可怜的格蕾丝吓坏了,可怜的女孩差点吓得跳起来。”
我勉强对阿尔弗雷德微笑,其实我根本没有惊恐。只是像大家一样,大吃一惊而已,而且懊悔不已。我不该问汉密尔顿先生白羽毛的事。我愈来愈喜欢阿尔弗雷德,他很仁慈,常常花时间让我卸下防备。在他背后讨论令他尴尬的事,好像有点在嘲笑他。
“抱歉,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说,“戴维少爷到了。”
“是的,”汉密尔顿先生说,看着他的表,“正如所我们预期的。他预定搭十点的火车来,道金斯去火车站接他的。汤森太太已经准备好他的晚餐了,你把它端上去。”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喘口大气,“我知道,汉密尔顿先生……”他咽了一口,“只是……戴维少爷,他带了一位客人,从伊顿来的,我想他是亨特勋爵的儿子。”
我深吸一口气。马可斯,你曾经告诉过我,大部分的故事走到一个点后,便无法回头。所有重要的人物登台,戏剧场景架设好,故事就此开展。说故事的人放弃控制权,人物开始以自己的意志活动。
罗比·亨特的登场将这个故事带往卢比肯河的河畔。我将要穿越它吗?也许,现在回头还不迟,还可以将它们温柔地折叠进记忆的层层夹缝?
我微笑,因为我无法停止这个故事,就像我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我没有浪漫到以为它想要被诉说,但我老实地承认我想说这个故事。
是的,罗比·亨特登场了。
隔天早上,汉密尔顿先生把我叫到餐具室,轻轻关上门,交给我一项荣誉的苦差事。每年冬季,里弗顿庄园书房里的一万本藏书、期刊和手稿,都要逐一拿下来,扫清灰尘,重新归位。这个年度仪式从一八四六年开始成为传统。它原本是阿什伯利勋爵母亲的规定。南希说,老夫人痛恨灰尘,而且她有充足的理由。某个深秋的晚上,阿什伯利勋爵人见人爱的小弟弟再一个月就满三岁了,结果就此陷入沉睡,没再醒转。他的母亲认为她的小儿子的死亡是因为吸进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古老尘埃,尽管没有医生认可这个说法。她尤其怪罪书房,因为在致命的那天,两兄弟曾在那儿玩耍——他们在地图和航线图间展开想象,描述着古老祖先的海上之旅。
凯莎·阿什伯利夫人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她暂时放下悲伤,重振勇气和决心,就像当初为爱离开祖国、断绝家族关系、放弃嫁妆那样。她立即宣战,召唤她的大军,命令他们驱散狡猾阴险的敌人。仆人们日夜清理了一个礼拜,在最后一丝灰尘消失殆尽后,她才满意。然后,她才开始为她的小儿子恸哭。
从此以后,每年当最后的红叶从外面的树丛中掉落时,这仪式一丝不苟地重新举行。一九一五年,则是由我负责纪念这位前任阿什伯利夫人的工作。我确定,有部分是为了惩罚我昨天在村庄里偷看阿尔弗雷德的关系。汉密尔顿先生对我将战争耻辱带回里弗顿庄园相当不满。
“你这礼拜的工作可以早早做完,格蕾丝,”他在桌子后面稍稍微笑,“每早做完工作后,你直接去书房,从书柜开始,从最上面打扫到地面那层。”
他叫我准备好一双棉手套,一块湿抹布,还有对这份繁琐沉闷的工作抱持好觉悟和认知。
“你要记得,格蕾丝。”他说,双手用力按在桌面,手指张开,“阿什伯利勋爵非常看重这件事情。你被赋予了一个重大责任,你该深深感谢……”
他的说教被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
“请进。”他大声说,眉头和鼻头都皱了起来。
门开了,南希冲了进来,细瘦的身躯紧张兮兮的。“汉密尔顿先生,”她说,“请快点过来,楼上有事需要您马上处理。”
他立刻站起来,从门后的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匆匆上楼。南希和我紧跟在后。
园丁达德利站在主要入口大厅,处处皲裂的双手揉搓着一顶毛料帽子。他的脚边放着一株刚砍下来的巨大挪威翠松,翠松还流着树汁。
“达德利先生,”汉密尔顿先生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带圣诞树过来,汉密尔顿先生。”
“我看得出来。但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指指壮丽的大厅,目光落在那棵树上,“更重要的是,这个为何放在这里?它很高大。”
“是啊,它美极了,”达德利严肃地说,像看情妇般深情地凝视着大树,“我几年前就相中了它,我耐心等待,等它完全长成。今年的圣诞节它终于长得如此壮观。”他严肃地看着汉密尔顿先生,“但长得有点太高了。”
汉密尔顿先生转向南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希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头,她紧闭嘴巴,怏怏不乐。“树太高了,汉密尔顿先生。他试图将它竖立在起居室,就像往常那般,可它高了一英尺。”
“你事先没有量吗?”汉密尔顿先生对园丁说。
“哦,量了,先生,”达德利说,“但我的算数很差。”
“用锯子锯掉一英尺,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