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第2页)
裴安煦手忙脚乱了一会儿,林氏也上前帮忙,大夫搭在他腕上脉搏中,手指压得很深。
“没用的。”裴鸿睁开眼睛,看着再端起药碗的儿子,气弱地说了句。
他脸上像是蒙着灰白的颜色,双目凹下去,眼底无神,比第一次见他时消瘦许多。
裴安煦拿着勺子的手垂了下去。
“送了那么多兄弟,最后这一刻,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一句三歇,极为缓慢地才说完,似乎回想起曾经与将士们并肩作战的画面,铁马冰河入梦,他极淡地勾了下唇角。
老夫人从椅子上起身,蹒跚两步到他跟前来。她昨日刚好些,就下了病榻陪在他身边,不曾想刚过了一夜,人便是这番模样了。
拿手绢抹了眼泪,老夫人将裴鸿落在身侧的手拿起来轻轻握住,一层皮肉包裹着瘦骨,一块块明显的触感直刺入她心,已经感受不到多少温度,她又拢了拢,妄想将自己身上的暖热传给他。
三十多年前,婚嫁年龄,两人凭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了亲,新婚之夜才见了第一面,本担心武将粗鲁吓人,却并非如此。他虽是武将,却也尽力当好一个丈夫的角色,事事不忘考虑家中还有妻子,总是细致入微。
朝夕相对、日复一日下来生活还算美满。婚后不足一月,北方战事却频繁告急,匆匆上了前线,自此便是长久的分离,断断续续一年也见不到几面。
后来好不容易从战场退下,还没过几年安生日子,又是疾病缠身。
裴鸿手指动了动,动静轻微,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慧娘。”
老夫人姓沈,单名一个慧字。
听见他喊自己,她欢喜应了声,眼角的细纹堆起,笑着泪水却滚了下来。
“这辈子是我亏欠你了。”
眼前一片雾蒙,他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还是一直深深望着,脑海中填补着她的样子,最好的年纪独自拉扯了两个孩子,每一次出征回来,却从不与他吐露分毫怨言。
“没有。”她摇头,声音颤着,湿润烫在他手心,“没有亏欠,我甘之如饴。”
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啊,这么多年,她仍记得起初见时心境,那月余的欢喜,足以让她在常年的孤寂里反复回忆。
“来世、来世偿还……”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力气,回握住她的手。
他说过大丈夫不信神佛,此刻却希望与她有个来世。又想起他从前出征前,都带着她从寺中求来的平安符,求的哪里是平安,不过是为她安心。
她将手贴在颊边,轻声道:“好,来世我还嫁你。”
裴鸿想替她拭泪,被她察觉到后轻轻将眼睛闭上贴过去。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人,想想护了半生的国家,还好,都好好的,他便能去见他的阿弟了。
手中力度尽失,她恍然抬头,见他已然阖眸。
大夫立在旁边并未上前查看,裴安煦一下跪下去,下人跟着垂头跪地,呜咽低泣声入耳,夜风无情,高悬的灯笼被吹落下来,滚到雨中。
老夫人捂住心口,泪水铺了满脸,一手仍紧紧抓着他,突然向旁边栽了下去。
裴安煦离得近将她扶住,才没摔到地上,大夫把了脉,悲伤过度导致的晕厥,休息一会儿便可以醒过来。
从几日前不再进食起,众人也料想到这日不过早晚,而实际发生时,却还是难以承受。
盛夏夜里这场雨,下得令人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