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第1页)
沈嘉木想起他们还会在一起分享诗歌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都不那么喜欢顾城,但这一刻,他忽然回忆起某一个晚上,梁闻在合上书之前,为他念过一首顾城的短诗,彼时窗外风正呼呼作响,沈嘉木只好走过去关窗。
那首诗的结尾这样写:“不要穿过水面穿过水面阳光会折断。”
现在他们已然都穿过了水面。
如果沈嘉木没有记错,后来梁闻曾在一次采访中提到过,自己当下最喜欢的诗人是顾城,那一刻他竟没有丝毫讶异,只觉得怅然。
那场采访中,记者也曾问起过,最喜欢的中文现代诗,而梁闻的回答是《孩子》。
分开以前,他们都没有读过这首诗。当时他们太莽撞,常常是翻看目录时,对着标题就给作品判了死刑。沈嘉木不知道,在各自后来的人生里,梁闻又去过哪些地方,听过哪些歌曲,什么时候又读完了他不曾听说过的文字。
梁闻很慷慨,时常分享自己的见闻,但沈嘉木知道,那终究只是他生命中不值一提的一部分。
尽管如此,他还是止不住地将这点慷慨反复咀嚼。
所以那天他也去读了《孩子》。
“我多想把你高高举起永远脱离不平的地面永远高于黄昏永远高于黑暗。”
就着清苦的淡色艾尔,沈嘉木抄下了这首诗。
半梦半醒间,他觉得这是当年被梁闻遗落的一张,寄给他的明信片。
当时他想,如果梁闻知道,大概会笑着告诉他,做梦也没什么不好。
如今这个假设分明失去了意义,他们早已经穿过水面。
——穿过水面,是倒悬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沈嘉木分明看到另一种可能,一种他与梁闻从未相识,更不曾相爱的可能。
在这种可能里,他们永远有着一条清晰无可逾越的界限,一个是年少成名的天才导演,一个是跋山涉水好不容易才摸到半山腰的行人。
对于沈嘉木来说,这一面之后,也许大半个职业生涯都能借住梁闻的光往前走,而对于梁闻而言,沈嘉木不过是个过客。
灯光洒下,人声沸动,沈嘉木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有一年溽暑,窗外暑气侵入北半球所有的街道。那时候的夏天远没有现在炎热,但沉闷的空气依然叫人昏昏欲睡,沈嘉木和梁闻决定窝在家里看一部电影,融化掉这个下午。他们看的是一部香港电影,叫《岁月神偷》。
观赏鱼在镜头里游动的时候,沈嘉木问梁闻,记不记得还在重庆的时候,他们曾经一同经过一家花店,那家花店门口有一个很大的鱼缸。
那时梁闻垂着眼睛淡笑,很久没说话,以至于沈嘉木以为他已经忘掉了。
直到电影中的鱼游到镜头之外,梁闻才轻声道:“那个时候,你是不是问我,会不会对鱼来说,在鱼缸里和在海洋里其实一样?”
——会不会呢?这么多年以后,沈嘉木居然还在想。
七秒的记忆,为什么不可以把疑问一起遗忘掉。
领导在旁边咕嘟咕嘟吐着泡泡,他脸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在用力地笑:“梁导真是年少有为啊!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嘉木,小沈,以后咱们这个项目主要就是他来跟进啊。嘉木啊,你看你跟梁导年纪上应该差不了多少,趁着这个机会跟人家学习学习!”
学习什么?先不说灵感和天赋是不可习得之物,他和梁闻根本就不是一个领域的人。
但如今沈嘉木也明白这不过是一句场面话,一种吹捧,尽管是踩着他,但也是为了把他引荐给梁闻。
所以他立刻会意,躲在谦逊得夸张的笑容后面,双手举起酒杯,给梁闻敬酒。
水波涌动,一切光景抵达沈嘉木眼底时都已经被扭曲,一片粼粼中,他似乎看到梁闻微皱着眉开口。
至于说了什么,他全无知觉,就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了。
然后又听见领导着急赔笑的声音:“您放心,小沈他酒量不错的,他也一直是个蛮有分寸的孩子,不会为难自己。”
其实到目前为止,沈嘉木还没有喝多少酒,起码离极限还差得远,但不知为什么,就已经开始眩晕,因为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吗?
梁闻居然是不希望他喝太多酒吗?
但以他们如今的立场,太多事情都无法以他们各自的意志为转移,所以沈嘉木还是坐在离梁闻最远的地方,一杯一杯地灌酒。
终于喝到恶心,沈嘉木跟直系领导打了个招呼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包厢。
把自己关进厕所的隔间里,沈嘉木才觉得舒服一点。
胃里翻江倒海的,口中也发苦,印象中好像还没有像这样醉过。
人喝醉以后身上的味道很不好闻,沈嘉木想,不知道他们谈事情的时候为什么总要喝那么多酒,见过那么臭的彼此,再好的印象都得变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