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第1页)
洞庭大笑,“当初不该放了你的。” 陵阳一步一步走近,黑袍像天上乌云翻滚。叶云心拉住她,“小心。” “没事,别担心。”她朝自家小树笑笑,半蹲在洞庭神情,与她对视,“云梦,你变得让我认不出了。” 洞庭咽下一口血,讽刺道:“最先背弃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陵阳合了合眸,“为何如此执着?你明明知道,你所想要的,永远不会回来。” “可我偏要,光阴流转,逝水东流,”洞庭一字一句地说着,忽而畅快笑了,“回不来又怎样?至少我试过了,尽力了,不回头,也不后悔。” 她已尽力,可惜两任魔君,皆非良人。 所有的人都已经接受天道安排,任由时光流转,把往事淹没。唯有她执着地、孤独地,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 陵阳:“一炷香的时间,你逃吧。” 叶云心不赞同道:“若放她走,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陵阳面色惨白,“我知道……我不想欠她的情。” 洞庭拄着枪站起,“你可不要后悔。” 她已无力用血遁之术,只能跌跌撞撞往前走,血水滴滴答答洒落,留下一条深深血痕。 叶云心袖间飞出灵光,暗暗跟在她身后。 洞庭毫不在乎,她自知必死,却不想死在陵阳面前。 不想这么落魄、凄惨地死在昔日挚友面前。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力竭,跪倒在地上,头颅低垂。 她从怀中取出那半面轮回镜,颤抖着抚上镜面,镜中大泽连绵,山高水阔。 穷此一生,追寻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就像河流早知结局是消亡,也义无反顾奔入大海。 这是命定的归乡。 海上揭起惊涛巨浪,一道赤红的光穿透海浪,神兵的气息笼罩八方。 游烟翠眉眼锐利,金色战甲凛凛生光,经生死历练,她如凤凰涅槃,修为大涨,武器浴火也晋升成神兵。她望着洞庭,咬牙道:“你也有今天!” 洞庭苦笑,终于信了一句话——天命难违。 被天道庇佑的人,纵然经历险境,也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而自己明明胜券在握,却落得一个满盘皆输的结局。 游烟翠:“你笑什么?” 洞庭双手撑着地面,满口鲜血,“我笑大道无情,兴盛衰亡自有定数,今日的我,未必不会是明日的你们。哈哈哈哈你们赢了又怎样?还不是天道手下的蝼蚁。” 寒光一闪,枪尖穿透她的胸口。 游烟翠不与她废话,“那又怎样?我只知道,血债血偿,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蓝色手链掉在地上。 洞庭在死前解开了同命链,低着头,神情复杂地望着那断掉的链子。 被血浸透的蓝链闪着幽光,似乎幻化成一袭紫影。 “我放过你……”她眼神恍惚,嘴角却带释然笑意,“初见……我以为我们是同道中人,原来你与他们殊途同归,与我……同道殊途。”万古长青 冷风呼呼,雨夹雪滴答打在窗上。 头顶乌云重重,天气晦暗,白昼如夜。 纸窗上映出一个单薄的身影。柳环顾坐在窗前,手里执着一本书。 书卷已经泛黄,有些字甚至模糊不清。 在圣人庄的时候,她不被允许修习术法,只能一遍又一遍翻阅先圣典籍。 可明白得越多,越觉这个世界,荒诞而污浊。 风从窗隙漏进,烛火颤了颤就灭了,室内一片黑暗。 柳环顾却不受影响,依旧不紧不慢地翻着书卷。过往的一幕幕,飞快从眼前闪过。郁郁而终的母亲,不展愁眉的父亲,总是叹息不已的外祖父,傲慢偏见的圣人弟子,还有岁寒。 这些人浑身是血,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直直望着她,神情带着仇恨和讥讽。 自从接手这股力量,她经常出现幻觉,支撑到如今,已是极限。 再久一点,也许就要失控了。 憎恨与绝望在心里堆积,有时候眼前一黑,觉得全世界都该给自己陪葬。 但清醒过来,心里空落落的,像风吹过,什么都不剩,只剩无望而悲哀。 她必须要死了。 屋里很暗,她的神情不明,“你们开心了吗?” 挤在屋里的那些冤魂忽而快意地笑了。 柳环顾挥袖,魔气翻滚着碾压过每一处角落,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粉尘,唯有恶意与冰冷仍然无处不在。 她有些疲倦地合了合眸。到如今,她已经不想怨恨任何人了,只是觉得疲倦。大道孤独,走上这条路,就意味着没有退路,满手血腥也好,罪孽滔天也好,终归与霁月她们相同,都是殉道的人。 满池残荷与她一起细听雨声。 采莲居还是她离开的样子,霁月用阵法让这里一切如昨,好让她回来时,不会觉得陌生。 所以当霁月踏入采莲居,看见迷离细雨,空濛云烟,还有坐在小轩窗后的师妹时,不觉生出错觉——一切如昨,圣人庄还好好在着,她办事归来,小师妹乖乖在屋内等着她。 “师妹。”霁月手中握着飞雪弓,雪白的弓箭上溅满鲜血。 她像往日一样,温柔地走入采莲居,面上带着缱绻笑意,仿佛一切还未发生,她只是猎杀海妖归来,第一时间便是回到师妹处,卸下一身血腥与风尘。 柳环顾放下书卷,看着她,也微微笑了。 只是眼里是化不开的悲哀。 “师姐,你在佛土,替我去看了那朵莲花吗?” 霁月面上笑意顿时,面如白纸,“看了,可是……” 柳环顾柔声问:“是枯萎了吗?” 霁月犹疑一刻,重新弯了弯嘴角,撒下她平生第一个谎,“没有,开得很好,很美,”她伸出手,“漫漫,你过来,我带你去看。” 柳环顾笑道:“师姐,你看你,连撒谎都不会。” 她想,师姐总是这样,跟天上的明月一样,乌云遮挡,不蔽光明,总有缺损,无掩皓质。 如果没有自己,霁月的一生,想必是十分圆满,不留缺憾的吧。她想到自己将会成为师姐心头不灭的憾恨,不会被忘记时,有些为霁月难过,又忍不住生出些带着悲凉的欢喜。 比起冰冷而孤独地活着,她宁愿就这么死去,永远活在师姐心中。 很多人跟在霁月身后,涌入这方小院。 柳环顾等了许久,没有听见“魔头之女”、“快来受死”之类的声音,才信了怀柏的话——仙门是真的变了。她的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掠过,情不自禁翘起了唇。 真好,殉道之时,所思、所念、所爱之人,皆在眼前。 腕上蓝链一下子断了,掉在地上。 柳环顾稍稍一愣,鬼使神差,弯腰捡起了手链,握在掌心。触上的瞬间,寒气似要把指尖冻结,冰冷而绝望,像极了那个偏执疯狂的大魔。 纵然她不喜洞庭,却也知道,她和洞庭才是一类人。 同样孤独、同样无望,选了一条看不到终点的路,自顾自地走下去,再也不会回头。 她攥紧掌心,鲜血淅沥滴下,把紫袖浸透。 “师姐,”柳环顾站在窗沿,笑容灿烂,难得畅怀,“我过来啦。” 霁月视野忽然蒙上一层血色,紫衣少女站在窗上,身后无数双狰狞血手伸出,仿佛要把她重新拉回地狱。岁寒漂浮在空中,缓缓靠近柳环顾,身上的血滴了下来,几乎要把紫衣染红。 “漫漫,小心!”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可抵抗的力量,霁月受到蛊惑,不自觉弯弓射箭,动作迅速,一气呵成。 怀柏阻拦:“停下!”可惜终究晚了一步。 飞星般的羽箭在空中变成了有为剑。 用的正是洞庭那日所使的偷天换日。 长剑穿透瘦削的身体,血流如注,柳环顾凝望霁月崩溃的容颜,无奈地笑了。若非只有霁月才能使用有为剑,她也不想让师姐背负如此深重的痛楚。 地面剧烈震动,依托于魔君之力建立起来的宫殿,从一角崩开,紧接着摧枯拉朽一般,飞快溃散。 白玉砖,黄金瓦,轰然一声,化作滚滚烟尘。 柳环顾的身子晃了晃,跌落下来。 一道白影掠过,像白鹭般,冲天而起,赶在众人之前,环住少女单薄身影。 佩玉眼里含泪,单膝跪倒在地:“姐姐……” 柳环顾深深凝望着她,脸上点点湿痕,唇张了张,一口血涌出,“不要哭,妹妹,请把我葬在东……”说到此处,她的目光渐渐虚渺,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忽然改口道:“把我葬在洞庭吧,听说那儿很多莲……”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想必那是个很美的地方。 …… 北风凛冽,大海呼啸。 怀柏站在最高处,青衣翩飞,她抬起手,一道灵光从袖间飞出。 锦鲤溜溜转了个圈,变成一只翠鸟,栖息在她的手上。 怀柏轻声说:“去吧。” 翠鸟张开翅膀,飞过阴暗的天空。头顶魔云渐散,蕴含天道生机的霏霏细雨洒向人间。 枯枝复生,无声春雨中,千树万树桃花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