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第2页)
在团部门前,我们向关班长告别了。我们一起为关班长敬礼,关班长举起手,犹豫一下还是还了礼。他转过身去时,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他再也没回头,走进老兵的队伍中,登车离去。
关班长走后,我们才知道,关班长一直被当成军官的苗子来培养,只是在那一年,部队有了新规定,所有军官要通过军校来培养,部队直接提干的惯例已经被解除了。关班长只能复员回了老家。但他的那句“好好干”,一直揣在我们的心里。
两年后,我们又一次见到了关班长,他是在团部门口值班室里打的电话。我们跑出去见到了站在团部门口的关班长。他穿着一条灰色的裤子,上身仍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身上背了一个编织袋,鼓鼓地甩在身后,他的身旁多了一个年轻姑娘。他见了我们,一笑道:“这是你们嫂子。”
我们打量“嫂子”时,发现这姑娘已经不是我们见过的李小萍了。这姑娘身子骨有点单薄,眼睛也没那么大,留着短发。“嫂子”冲我们笑,我们想请关班长到宿舍坐坐。他说:“不了,我们还要赶火车。在这儿换车就是想到老部队看一眼。”
从“嫂子”的嘴里我们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南方打工,本来有直达的火车,可关班长非得舍近求远,在我们驻军的这座城市换一次车
,一定要到老部队来看看。他们下车时就买好了换乘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嫂子”一遍遍催促着关班长去火车站。
关班长依次把我们打量了,摸摸这个人的衣领,又抻抻那个人的衣襟,然后一遍遍地说:“好好干!”
我们依次点着头,“嫂子”用力拉了一下关班长,关班长一个趔趄,“嫂子”说:“快走吧,再不走,真的赶不上车了。”
关班长甩开“嫂子”的手,透过我们的肩膀,又深深地向团部院里看了一眼,然后冲我们说:“好了,该看的都看了,走了。”
我们又一起给关班长敬礼,他愣了一下,忙给我们还礼,还礼的动作已经生疏了,也不那么标准了。他笑一笑,又说了句“好好干!”然后就被“嫂子”拉着,火急火燎地走了。背在他身后的编织袋,遮住了关班长的背影。
后来我们听说,李小萍是因为关班长没能成为军官,在他回乡后就和他吹了。后来经人介绍,关班长和现在这个“嫂子”结了婚,两人商量着去南方打工奔生活去了。
去了南方的关班长偶有信来,每次来信都在询问我们部队的变化和战友的近况,最后一笔,总会写上一句:“好好干!”后来,我们这批兵大都复员离开了部队,有的考上了军校,也有人因工作关系调走了。渐渐地,我们和关班长失去了联系。
许多年之后,我突然接到一个陌
生的电话,对方怯怯地先核实了我的名字,又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关长江的人,关长江就是关班长的名字,确认后,他才说,他是关班长的儿子,想跟我见一面。
我见到关班长儿子时,一下子想到了年轻时的关班长,标准的北方小伙子长相,脸膛微红。他怯怯地看着我。从关班长儿子嘴里得知,关班长在北京一家医院治病,已经来两个多月了,他辗转了许多人,终于查到了我的电话,然后打发儿子来见我。
我赶到医院见到了关班长,癌症已经把关班长折磨得不成样子了,消瘦无力,眼窝深陷,头发稀疏,软软地贴在脑门上。他见到我,洞开一张嘴,打量了我半晌,呵呵地笑了两声,然后拉着我的手让我在床边坐了下来。
关班长这病已经得了有几年了,在地方没法治,后来被儿子强行送到了北京。他们带着最后的希望到了北京,可惜的是,一切都太迟了,北京的医生也无力回天了。他找到我后说出了一个心愿:想去天安门看一次升旗。他说这话时,眼睛又放出了亮光,握着我的手也开始潮湿起来。
第二天早晨,我从医院把关班长接了出来。他让儿子又给他换上了旧军装,那身旧军装穿在他身上显得肥大了许多,他抬手的时候,我发现旧军装的肘部已经打了补丁。
我和关班长儿子推着轮椅来到了清晨的天安门,那里已经有
许多看升旗的人等着了。我们站在人群中,很快从金水桥那边一支护旗队伍铿锵地走了过来。
关班长侧着头,望着护旗方队的每个动作,一直看到国旗升起,护旗士兵在向国旗敬礼。关班长坐在轮椅上,努力让自己坐端正,颤颤地举起了手。国歌声中,他的手一直那么举着,一直到国歌结束。我发现关班长的脸上满是泪水。
那天,我们在天安门国旗旁边待了很久。游人散了,关班长让儿子为自己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国旗和护卫国旗的武警战士。
看完升旗的第三天,我又接到关班长儿子的电话,他告诉我,他们已经坐上了回老家的列车。他儿子把电话放到了关班长耳边,我有些难过地说:“关班长,你怎么就走了?”他含混地说:“不治了,治了也没用,回老家……”他还说:“这次来北京很开心……”
关班长走后,我心里沉甸甸的,总是想起他。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关班长儿子的一条短信:“爸爸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走得很平静。”
我不知说什么,只给关班长的儿子回了三个字:“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