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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秋兴八首(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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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句紧接上文,申言“似弈棋”和“不胜悲”。《唐书:马璘传》:“天宝中,贵戚勋家,已务奢靡,而垣屋犹存制变。然卫公李靖家庙,已为嬖臣杨氏马厩矣。及安史大乱之后:法度隳弛,内臣(宦官)戎帅(军阀),竟务奢豪,亭馆第舍,力穷乃上,时谓木妖。”可见安史乱后,王侯第宅有了很大的变动,换了一批斩主人。肃宗和代宗都信任宦宫,宝应元年,李辅国加中书令,是以宦官而拜相矣,广德元年,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是以宦宫而为元帅矣;《唐书:

鱼朝恩传》:“朝恩自谓有文武才干,上(代宗)加判国子监事。”是又以宦官而溷迹儒林矣;又《代宗纪》:“永泰元年(七六五)诏裴冕、郭英又、白志贞等十三人,并集贤待诏。上以勋臣罢节制者,京师无职事,乃合于禁门书院间,以文儒公卿宠之也。”按英义、志贞,皆武夫不知书,亦为集贤待诏,是又文武不分,冠弁杂糅矣。这些现象,以前都没有,所以说“异昔时”。

[一七]二句就西北边患申言“不胜悲”。上旬指回纥,下句指吐蕃。金鼓,是军中所击,以进退军旅者。羽书,是插羽于书,取其迅速。日金鼓振、曰羽书驰,极言边情紧急。回忆开元天宝时那种“河陇降王款圣朝”的盛况,自不胜今昔之感。驰,一作迟,不可从。

[一八]前六句说长安,说国家大事,这一句才收归美州,回到自身,陡落振起,语含比兴。鱼龙寂寞,写秋景兼自喻。《水经注》:“鱼龙以秋日为夜,秋分而降,蛰寝于渊也。”当此万方多难,却一筹莫展,只是每依北斗,日坐江楼,如蟠伏之鱼龙,岂不可悲?

[一九]浦注:“故国思,缴本首之长安,应前首之望京,起后诸首之分写,通身锁钥。”平居,平日所居。杜甫在长安先后居住过十多年。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二〇]。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二一]。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二二]。——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二三]。

[二〇]这首写宫阙朝仪之盛及自己立朝经过,是为所思之一。南山,终南山。《唐会要》卷三十:“龙朔二年,修旧大明宫,改名蓬莱宫,北据高原,南望终南山如指掌。”承露,承露盘。金茎,铜柱。霄汉,言其高。汉武帝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班固《西都赋》:“抗仙掌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唐时宫中并无承露盘,此特借汉事以为形容。

[二一]二句极写宫阙气象之宏敞崔巍。瑶池、王母、紫气、函关,总为帝京设色,并无刺讥玄宗好神仙、女色之意。有人以王母为指责妃,函关为指道士,殊穿凿。王母,西王母,是个神话中有名的人物。瑶池,王母所居,在西,故曰西望。降,望其自瑶池而下降也。《关尹内传》:“关令尹喜常登楼,望见东极有紫气西迈,曰:应有圣人经过。果见老君乘青牛车来。”老子自洛阳入函关,故曰东来。

[二二]按《莫相疑行》云:“忆献三赋蓬莱宫,自怪一日声辉赫。”大概杜甫因献赋,曾一度入朝,这里云移二句,也正是回忆此事。雉尾,即雉尾扇,缉雉羽做的。云移,象云彩一般的分开。

《唐会要》卷二十四:“开元中,萧嵩奏:每月朔望,皇帝受朝于宣政殿,宸仪肃穆,升降俯仰,众人不合得而见之,请备羽扇于殿两廂,上将出,扇合,坐定,乃去扇。”龙鳞,皇帝衣上所绣的龙纹。

圣颜,天子之颜,指玄宗。唐时上朝甚早,故必待日出才能辩识皇帝的面容。对于玄宗,杜甫还是有一种文章知己之感的。有同志认为此诗前六句皆言官拾遗之事,“圣颜”指肃宗。按拾遗乃近臣,杜诗所谓“天颜有喜近臣知”,显与“识”字不吻合又前六句所写景象,也不象安史乱后的长安。

[二三]结二句又收归夔州,回到现实。一卧,有一蹶不复振之慨。岁晚,切秋,兼伤老大(杜甫时年五十五)。末句,指肃宗时为左拾遗事。青琐,指宫门。点,传点。王建诗:“殿前传点各依班。”又刘禹锡有《阀下持传点呈诸同舍》诗,皆可证。或解作点辱,不确。上朝时依官职大小排列班次先后,故曰朝班。几回,是说到底有儿回呢?见在朝时间很短。

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二四]。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二五]。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二六]。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二七]。

[二四]这首写曲江,是为所思之二。瞿塘峡是三峡的第一个峡,在夔州东,是所在之地。曲江,在长安,开元中疏凿为胜境,烟水明媚,与乐游园、杏园、慈恩寺相近,是所思之处。风烟二字,写景中兼含兵象。秋当西方,属金,色白,故曰素秋。接者,是说两地虽万里相悬,而秋色无边,正遥遥若接。其实是作者的感情作用。黄生云:“一二,分明言在此地思彼地耳,却只写景。杜诗至化处,景即是情也。”

[二五]二句主要的意思还是回忆当日曲江的盛况,见得不仅是都人游赏的处所,而且是天子游幸的池苑,江头有花萼夹城,芙蓉小苑,好不风光。上句故毫无讽意,下句“入边愁”三字,讽刺之意亦轻,惋惜之意反重。黄生云:“四句叙禄山陷长安事,浑雅之极。稍粗率,即为全诗之累。三四,首藏初时、后来四字。”花萼,花萼楼。《唐书:让皇帝(李宪)传》:“玄宗于兴庆宫西南置楼,西面题曰花萼相辉之楼,南面题曰勤政务本之楼。”又《玄宗纪》:“开元二十年六月,遣范安及于长安广花萼楼,筑夹城,至芙蓉园。”御气,天子之气,玄宗从花萼楼夹城来至曲工,故曰通御气。钱笺:“禄山反报至,帝欲迁幸,登兴庆宫花萼楼,置酒,四顾悽怆,此所谓小苑入边愁也。”

金圣叹云:“御气用一通字,何等融和,边愁用一入字,出人意外。先生字法不尚纤巧,而耀人心目如此。”

[二六]二句撇开边愁,再极力追叙曲江之繁华景象,正是下文“可怜”二字的张本。珠帘绣柱,指江头宫殿的华丽,锦缆牙墙,指江中舟楫之炫耀。《西京杂记》:“昭帝始元元年,黄鹄下建章(宫名)太液池中,帝作歌。”宫殿休立,到处环绕,故黄鹄之举若受包围,舟楫众多,萧鼓喧阗,故白鸥之游为之惊起。

[二七]末二句承上陡转,但语极吞吐,意在言外,须细心寻玩。歌舞地,即指曲江,杜甫《乐游园歌》云:“曲江翠幙排银膀,拂水低回舞袖翻,缘云请切歌声上。”亦可证。回首可怜,是说回想当初的繁华,不能不使人可怜现在的荒凉落寞。回首二字缴前,可怜二字却没有着落,因为作者并未说出,黄生谓此句为“歇后句”,很对。末句放开,由曲江一地说到整个秦中,由当代说到自古,意在借古讽令,激励执政者的自强,并警戒统治者的荒淫佚乐。以“自古帝王州”这般形胜之地,一朝比为戎马交驰之场,岂止令人可怜?简直叫人愧煞!

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二八]。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二九]。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三〇]。——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三一]。

[二八]这首写昆明池景物之盛,是为所思之三。昆明池在长安县西南,周回四十里,汉武帝元狩三年所穿,故曰“汉时功”。《通鉴》卷二百九:“安乐公主请昆明池,上(中宗)以百姓蒲鱼所资,不许。”足见向为贵族垂涎的好去处。武帝穿池,本以习水战,故用“旌旗”二字。从前看过,今犹若在眼中,言印象之深。杜甫和唐代其他诗人多以汉武比玄宗,又杜甫《寄贾严两阁老》诗:“无复云台仗,虚修水战船。”可知玄宗在昆明池亦曾置战船,故以为比。

[二九]二句写池畔之景。曹毗《志怪》:“昆明池作二石人,东西相望,象牵牛织女。”《西京杂记》:“昆明池刻玉石为鲸鱼,每至雷雨,常鸣吼,髻尾皆动。”夜月虽明,却不织布,故曰“虚夜月”。虚夜月,状织女之闲静,动秋风,状石鲸之生动。杜甫往往,把死的东西说得活灵活现。

[三〇]二句写池中之景。菰,即茭白,其合中有黑者谓之茭鬰。秋结实,即菰米。故《行官张望补稻畦水归》诗云:“秋菰成黑米”。沉云黑,言菰米之繁殖,一望如云之黑,张籍诗“家家桑麻满地黑”,黑亦茂盛意。莲房,莲蓬。莲花色红,秋时凋落,故曰坠粉红。上句“云”字和下句“粉”字都是借用,都是比喻。仇注:“织女二句,记池景之壮丽;波漂二句,想池景之苍凉。”按白居易《昆明春》云:“渔者仍丰网署资,贫人工获苑蒲利。诏以昆明近帝城,官家不得收其徵。菰蒲无租鱼无税,近水之人感君惠。”又云:“今来净渌水照天,游鱼鱍鱍莲田田。”又韩愈《曲江荷花行》云:“问言何处芙蓉多,撑舟昆明渡云锦。”可见到中唐时,昆明池的菰米莲花还是很多,足证此二句乃是追思繁盛,而不是感慨苍凉,仇说未确。

[三一]这首诗的结构和“蓬莱宫阙”一首最相似,因为都是前六句说长安说过去:末二句才回到夔州回到现在的,都应在第六句分截。前人狃于律诗以四句为一解的说法,便多误解。关塞,即第一首的塞上。极天,言其高。杜《天池》诗:“天池马不到,岚壁鸟才通。”即所谓鸟道。极言其险。

夔州四面皆山,故曰惟鸟道。一“惟”字,便将上文所说的旌旗、织女、石鲸、菰米、莲房等等一扫而空,见得那些东西只存在于个人想象之中,而眼前所见,则只有“峻极于天”的鸟道高山,岂不大可悲痛!但如果没有前六句的煊赫,也就难以衬出末二句的凄凉。《庄子》曾说过:“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我以为此诗前六句便是水,后两句便是舟。浦注:“江湖满地,犹云漂流处处也。”渔翁,杜甫自谓。沈德潜云:“身阻鸟道,迹比渔翁,见还京无期也。”浦注:“夜月秋风,波漂露冷,就所值之时,染所思之色,盖此章秋意,即借彼处映出,故结到夔府,不复带秋也。”

昆吾御宿自透迤,紫阁峰阴入渼陂[三二]。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三三]。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三四]。——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三二]这首写渼陂旧游之乐,是为所思之四。前三首所思蓬莱、曲江、昆明,皆属朝廷之事,此则个人游赏,故放庄最后作收场。《汉书:扬雄传》:“武帝广开上林,东南至宜春鼎湖,昆吾御宿。”晋灼曰:“昆吾,地名也,有享。”颜师古曰:“御宿,在樊川西。”《三秦记》:“樊川一名御宿川。”自长安往游渼陂,必经昆吾御宿二地,一路行来,故曰透迤。《通志》:“紫阁峰在圭峰东,旭日射之,烂然而紫,其形上耸,若楼阁然。”《长安志》:“渼陂在鄂县西。”《十道志》:

“陂鱼甚美,因名之。”按杜甫《渼陂行》云:“半陂以南纯浸山,动影袅窕冲融间。”即此所谓“峰阴人陂”。

[三三]香稻,一作红豆。顾宸云:“旧注以香稻一联,为倒装法,今观诗意,本谓香稻乃鹦鹉啄馀之粒,碧悟则凤凰栖老之枝,盖举鹦鹉凤凰以形容二物之美,非实事也。重在稻与梧,不重在鹦鹉凤凰。若云鹦鹉啄徐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则实有鹦鹉凤凰矣。少陵倒装句,固不少,惟此一联,不宜牵合。首联记山川之胜,此联记物产之美,下联则写士女游观之盛。”黄生云:“三四旧谓之倒装法,余易名倒剔。盖倒装则韵脚俱动,倒剔不动韵脚也。设云鹦鹉啄馀红豆粒,凤凰栖老碧梧枝,亦自稳顺,第本赋红豆碧梧,换转,即似赋凤凰鹦鹉矣。杜之精意,固不苟也。”浦注:“鹦鹉粒,即是红豆:凤凰枝,即是碧梧。犹饲鹤则云鹤料,巢燕则云燕泥耳。二句铺排精丽。”

[三四]相问,彼此互相问遗,即互赠礼物。曹值《洛神赋》:“或采明珠,或拾翠羽。”《后汉书:郭太(泰)传》:“太与李膺同舟而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杜甫曾与岑参兄弟同游渼陂,所作《渼陂行》有:“船舷瞑戛云际寺,水面月出蓝田关。”即所谓“仙侣同舟晚更移”。晚更移,是说移棹夜游,乐而忘返。

[]上六皆言长安,末二句收归自身作结,并总结八首。望字遥应能干山水之气象,而今日文章反不能了吗?我们不能这样看,杜甫自己也不会这样想。杜甫是有政治抱负的诗人,所以他有时也颇以文章自负,但并不是或者说主要不是为了能摹山范水干大自然之气象,而是为了能够同时也曾经打动过人主干天子之气象。这也就是杜甫为什么老是念念不忘献赋那件事的原因。当此日暮穷途,遥望京国,又复想起这件得意的事,更是十分自然的。韩愈《雪后寄崖二十六丞么》诗:“几欲犯严出荐口,气象硉兀未可攀。”也是以气象来形容天子的尊严的。此句承上,再极力一扬,有“鸢飞戾天”之势,转落下句,方更有力。这也就足所谓“顿挫”。“吟望”是仰首。“低垂”是俯首,“苦低垂”是苦苦的只管低垂着,一味的低垂着,与“苦辞酒味薄”、“苦道来不易”、“苦忆荆州辞司马”诸苦字同意。在这里,我们清楚的看到诗人杜甫给他自己塑造的形象。每当读到这一句,我便有一种宛如对面的亲切的感觉,他白发萧疏,低头无语。有什么可奇怪的,诗人杜甫的负担,实在太沉重了,他“一身不自保”,却要“一洗苍生忧”!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给予我们的印象,不是软弱,而是顽强;不是可怜,而是可敬,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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