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的终死（第1页）
他的邀约，他的期许，他的教诲，被春原灿烂得让人落泪的阳光催化，从未如此有力地催促着他，作出抉择，要他——
让载着梦的鸟儿飞入无穷远处，让梦永远继续。
那么……
2019年11月14日，雷雨。
大雨朦胧了视野。林语棠花了好大工夫，才把自行车结结实实地锁好；他锁了两遍。自己没有打伞，几乎是在走出单元楼的刹那就被淋得湿透。
无所谓，此刻打伞与否，死了之后不都是一样的么。
物色好这栋楼并不需要太大功夫，只是路过时的一瞥便可以确定他的归宿将是在这栋十二层高的单元楼之下。顶楼上围着一圈低矮的栏杆，还堆着建筑垃圾和几块铁皮，林语棠由此确定他可以上到天台去。
四周无人。他从后门进去——后门的锁已经坏掉了，这是老式单元楼的标准配置。他小心翼翼地抬腿，跨越一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略微整理了一番身上湿透了的校服，便向顶楼爬去。
楼里寂静无声，只有墙皮剥落的噼啪声提醒着他，这世界并非静止。透过楼梯转角处的小窗，他看见在暴雨中飘摇的香樟树，还有被香樟树掩映着的对面楼里的灯光。天很黑，泛着令人不安的紫色，哪怕还未日落，便已如夜晚一般，令人难以分辨远处的景色。林语棠想看看自己的家在何方，可不知是雨雾还是泪水在眼前模糊一片……他看不见。
走吧。
泥灰色的墙面阻隔了外面瓢泼大雨的喧哗。林语棠未再多想，略收拾了一番心情就继续往顶楼爬去。也许是心中装得太多的缘故，今天爬了十一层楼梯反而不觉得累。心跳得很快，他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或许也有期待吧。
十二楼，顶。
林语棠并未犹豫，径直翻过栏杆，站在天台的最外沿。打雷了。
不知道妈妈怎么样？她生活得还好吗，还记不记得自己呢？离婚那段日子，妈妈每日都在哭。不知道今天，她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只打一把伞骨已经折断了的旧伞，急匆匆地从雨幕里回来，向自己抱怨雨水花了她画的眉毛。
那棵紫叶李树呢？真是抱歉啊，哪怕你就在下一个夏日，我也等不到了。或许生了病的树就连果实都是苦的吧，对果实的渴求，不过是一个借口，在没有梦境慰藉时，一个支持自己走下去的借口而已——林语棠想，洛纳西亚也有李子的吧。他要买十斤的，正好昨天羊铃还给自己发了月度补贴；自己还一月钞没花呢。
尚未完成的《梦中游历的日子》？等到去了那边之后，一定要买一本新的、漂亮的笔记本，好好地呵护起来，从头写起。开启新生活时，一点仪式感也是很重要的。他想好了，如果自己真的要去上魔法学院的话，他要买那种巫师才会用的羽毛笔，或者跟许木鲸同款的金色钢笔，漂漂亮亮地写字。对新生活的百般期许涌入脑海，哪怕是在暴雨中，也觉得浑身是虚幻的暖意。
不过……
林语棠向后撑着围栏，他忽然想，假如这一切都是幻觉，自己在现实中死去之后，他没有去往洛纳西亚的世界……而只是归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那又该怎么办？
哪怕坠落之后会陷入黑暗而非梦野的怀抱，也比继续强撑着走下去要好啊。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作出抉择了。
所以说，按照许木鲸说的方法，准备吧？
五——
林语棠，你就受了这么点挫折你就要死要活的啊？我给你吃给你喝给你地方睡，你还有工夫不满意，来这寻死？你要死，好啊，去打三年工把你那一学期一万多的学费给我还回来！我看你真是脑子进了水了，你对得起我吗？
养了你十五年供你读书，你报答我了？在学校里每天好吃好喝就闹着想死，以后进工地里了那岂不是要下十八层地狱了？你自己想想你有什么问题，自己一天到晚胡思乱想还怪别人开玩笑是欺负你了，自己做缩头乌龟还有脸要跳楼！你对得起我吗？
四——
你自己成绩差，没本事，自己不会说话，活该被同学讨厌！成绩，老师找了你多少次，你有过提升吗？有过改变吗？你中考怎么办？读个什么高中啊你读，我看你找个中专混混日子早点进厂拧螺丝吧！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遇到事情只会怪别人对你怎么不好，你难道不会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吗？我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东西？
三——
你胆子怎么那么小，一点苦头都吃不得？我看现在的小孩都是被惯坏了，遇到什么挫折就要一根绳子上吊了！你这样以后会有女生喜欢你啊？你以后讨老婆怎么办？你跟别人说你初三的时候遇到一点小事居然就想跳楼，别人铁定都得笑话你！
别犯这种蠢了！趁现在还没人发现你，下来吧，省得以后天天给人拿着这事笑话！
二——
傻孩子，你何苦如此呢？之前那么多困难，你不都挺过来了吗，怎么现在就撑不过去了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否极泰来否极泰来，只是这段时间稍微辛苦一点而已！你只要好好学习，哪个同学哪个老师还敢说你的不好？你还小，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不要现在就放弃啊！
下来吧，该……回家吃饭了。
一——
不要死啊……不要死啊！不要死、不要死——！！
好啦，出发！
恍惚间，迎面的烈风不再带着秋日刺骨的寒凉，好像是午后慵懒的阳光一般，滚烫地散落，热情地抚摸着他冰冷的面容，也蒸发了脸颊上的热泪。
这是一次最完美的坠落，没有一丝水花因一朵海棠花的飘落而惊起……携带着暴雨的云仍然向南方前行，它们会把世界的眼泪洒向每一个角落。冬天马上就会来临，绝望的风还会持久地盘踞于此处的虚假繁荣。世界很大，很大，一滴眼泪便是一阵骤雨。
乌云来了又走，就连时间亦如阳光下的浮沙般不过须臾。它们不记得；一阵狂雷，一个少年，一棵紫叶李的期望与死去。名为记忆的裁缝把一场场离别剪成丝线、把丝线缠上生活的马蹄，当它匆忙向前时，就会悄悄地忘记。
衔着旧梦的白鹭，也仍然梳理着湿透了的羽毛。雨很快就会停下，它们也将要启航。当天空重新显现出无瑕的澄碧，白鸟也将振翼，去往遥远的青色的家乡。
那么，梦里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