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第1页)
另一个少年瞥了眼霁月,用力在他手臂上揪一把,“不说话你能死!” “嘶——哇,你轻点!” 待课程公式结束,他们蜂拥跑开,进入学院中。 霁月默不作声转身,慢慢走着,昔日骄傲不可方物的少女,如今颓然潦倒,一无所有。 佩玉放下笔,急忙跟了上去。 霁月声音嘶哑:“你来做什么?” 佩玉抿唇,“来听你的课。” 霁月笑了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佩玉,“不必怜悯我。” “我没……” 但霁月已没耐心听,打断她:“那日你说的是对的。”她凄然一笑,“是我瞻前顾后,立场摇摆不定,害了漫漫和圣人庄。佩玉,你该恨我。” 佩玉摇头,“我不会,这不是你的错。” 霁月脚步虚浮,“不用给我找借口,我没有完成与师尊的约定,不配圣人的期许。” 佩玉不善言辞,想了半晌,才道:“我师尊说过,未来之事不可预料,当我们做出某个选择时,不能判断它会导致什么样的结局,更好还是更坏,但只要做出选择的当下无悔就好了。” 霁月微微一怔,眸里水光浮动。 佩玉继续说:“我师尊还说,就算是圣人,也会有遗憾,何况是我们芸芸众生。善良的人总是活得要更加艰难,因为他们会把命运弄人归之于自己的过错。”她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绞尽脑汁想如何安慰霁月。 霁月听着,愁眉渐渐展开,抱了佩玉一下,“谢谢。” 大学院早就没有空房供霁月讲学。 于是她便只能在庭院中央支起一张简陋的书桌。 敲钟老僧张了张眸,继续闭眼睡觉。菩提树上,一只小猴歪头,好奇地望着她们。 除却老僧与小猴,听课的只有佩玉一个人。 霁月不在乎,自顾自开始讲课。她说的既不是教人上场杀敌之术,又不是炼器炼丹之法,而是看似最不切实际的礼义之道。 就算有往来的修士驻足,听了几句后,讪笑一声走开了。 这年头,朝不保夕,谁还讲求一个礼? 青铜钟悠悠响起,课业结束后,霁月与佩玉坐在树下闲谈。 霁月苦笑:“我知道战乱之时,礼法无用,可我却觉得,这些不被人看重的道理,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佩玉:“你是对的。” 老僧张开眼睛,看着菩提叶悠悠飘落。 霁月并未察觉,“我也只能这么做了,真想像圣人一样,乘桴游于海,从此再不靠岸。” 佩玉:“……等日后收复仙门,我给你做一艘船。” 霁月笑起来,“你啊,”她叹口气,喃喃道:“也不知佛土有没有一片看清因果的莲池,我答应过漫漫,帮她看看的,我答应过她的。” 铃声叮当,霁月拍拍佩玉的肩,“你去忙你的事吧。” 佩玉想要说话,却被她抬手止住,“不要怜悯我。” 霁月站起来,重新站在书桌前,对着空空荡荡的庭院,继续讲述礼义之道。 佩玉回头,庭院深深,菩提叶落,少女腰背挺直,声音嘶哑。 而听客,只有一树一钟一猴一老僧而已。 日影西斜,霁月终于讲授完,抬头,天际几只寒鸦飞过。 来来往往的少年偏头看她,眼神多有探究。她不管众人非议,弯腰收拾好书卷,朝老僧小猴行礼,正欲离开时,老僧忽然问:“你想去莲池吗?” 霁月一愣,抱拳躬身,“麻烦大师了。” 老僧放下钟槌,慢悠悠站了起来,小猴跳到他的肩上,“走吧走吧,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它。” 传说中与世尊同生的莲池看上去并无什么特殊。 霞光渐暗,水色犹白,满池风荷摇动。 霁月望着荷花,忽然想起柳环顾说过,仙门便是一塘荷池,站在岸上,自然见凉风习习,芙蓉摇曳,可被踩入泥中时,就只能望见腐烂的根系,污浊的黑泥。 她那时不明白,现在却隐隐有些感触。 非议、冷眼、嘲笑,短短几日,她就觉心力交瘁,而这些,曾于柳环顾是家常便饭。 ——“师姐,若有一日你去了佛乡,能否帮我看看,属于我的那朵莲花是什么模样?是开是谢?茂盛还是凋亡?” 恍惚间,少女伤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霁月愣愣抬起头,满面是泪。 漫漫是早知今日吗?所以才这样请求,她早就…… “大师,我想去找一个人。” 老僧轻念佛号,缓缓离开,道:“无情天地,有情众生,难渡、难渡。” 霁月踏入莲池,水面泛开涟漪,荷花摇曳生姿。 她一步一涟漪,循着心声,于万花中穿过,待看清一朵枯萎的花苞时,泣不成声。 她的师妹,还未来得及开放,就已经枯萎了…… —— 沧海的脚力天下无双,从佛土飞到北域,就已经甩开大魔。 容寄白不放心师尊师妹,与她分开,独自跑来佛土。师门重逢,众人一起在薛家老板重开的饭馆大吃一顿。热锅腾腾冒着白汽,薄薄的羊肉片在汤底里翻滚。 赵简一依旧细心替众人调好油碟干碟,卷起袖子倒酒热菜,把涮菜倒进锅里。 明英依旧酒量很小,拽住他的袖子,絮絮叨叨说着过去的事。 容寄白瞥了眼师兄师姐、师尊师妹两对人,想起沧海,忽觉寂寞,长叹一声,喝完杯中酒。 怀柏眯眼微笑,脸上浮现微醺,软若无骨般,半倚在佩玉怀中。 与亲友坐在一起,搓一顿香气扑鼻的火锅,饮几杯热酒,就足以抚平心上伤痛。 明天,太阳会照旧升起。 夜浓如水,月华摇曳。 一行人醉醺醺地往住处走,走到一半,东倒西歪,趴在山道上。 佩玉无奈,如往日一般,用偃甲金刚扛着他们,自己扶住怀柏,艰难前行。 草木窸窣,霁月神不守舍从岔路钻出,差点吓佩玉一跳。 她望着好友无神的眼,试探性地喊了句:“霁月?” 霁月没有说话,像一只幽魂般,往山下飘去。 佩玉心中焦急,明明早上见面时人还好好的,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她想去追霁月,又不放心将师尊师姐放在此处。 怀柏睁开双眼,握住她的手,“去吧。” 佩玉见师尊双颊飞霞,眼里已无醉色,放下心来,提气纵掠往下,身影消失在树木中。 怀柏伸了个懒腰,神使鬼差地,抬脚往霁月来时的方向走去。 和风送爽,走了几步,遇到一树颤巍巍的桃花,耳畔响起潺潺水声,她顺着小溪往前,峰回路转,一池亭亭莲花迎风招摇,在月下舒展身姿。 怀柏心情舒畅,且歌且行,“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处,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咦。” 她抚上一朵青莲时,脑中忽然浮现许多画面——婴孩坠地呱呱哭泣,稚童爬上墙头偷一捧酸杏,少女待字闺中纤纤素手绣并蒂芙蓉……只几个刹那,她就看尽了一个人的大半生。 怀柏迅速抽回手,面色不再散漫,望着眼前莲池,忽然想起传说中能看清因果的佛门金莲。 这么平平无奇吗? 她一时兴起,快步踏入池中,惊起几只夜栖的鸥鹭,“我来自异世,这儿会不会有我的那朵莲花呢?”吉光片羽(1) 于万朵盛开金莲中穿梭,终于觅得自己的那朵。 怀柏有些惊讶,“还真有啊。” 碧水湛湛,莲花袅袅,翠叶重重。 怀柏有些自恋地想,好看,不愧是我!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触碰莲花娇柔的花瓣,相碰的刹那,水面飞出一群萤火。 往事的吉光片羽,鸿爪雪泥,如星火般,从她的眼前掠过。 …… 守闲峰上春光融融,一片翠绿,山风微拂,薄雾忽浓忽暗。 周围绿树清峰藏在雾中,模糊不清。 薄雾中缓缓行来一个窈窕少女,翠羽青衫,眉目如画。 她提着一壶酒,拾级而上,山道湿滑,苔痕遍布。 ——这是自己吗? 怀柏怔怔,如魂魄一般,紧紧跟在少女身后。 “怀柏!”紫衣少年怒气冲冲飞来,从剑上跳下,刚好踩着青苔,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他更气了,“你又翘课!” 少女仗着熟悉地形,把酒一兜,往树丛里一窜,溜得比兔子还快。 丁风华熟门熟路,对逮兔子颇有心得,“裂缺!” 长剑呼啸而来,载着他堵在必经的路上,他抄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看你,连御剑都不会!” 少女嘿嘿一笑,忽地身子一闪,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