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第1页)
柳环顾:“不要救我。”她重新闭上眼睛,“就这样吧。” 霁月深吸一口气,“你知旧例,残害同门,会如何处置吗?” 柳环顾抬了抬手,又垂下了下来,说起另外一桩事,“师姐,你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到大,格外亲近你吗?” 霁月的声音颤抖,“为什么?” 柳环顾道:“因为你一直喊我漫漫,别人都逼着我改姓柳,你却承认我是沈知水的女儿。” “这……本是一件小事。” 柳环顾摇头,“他们让我改姓柳,却依旧以魔之女的身份待我,你喊我沈漫,却从未在意过我的身份。我曾天真地以为,改名换姓,就不用再背负沈知水身上的罪,可是,”她自嘲地笑笑,“像师姐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意我的名姓,在意这个的人,也不会因此而宽宥于我。” 霁月道:“本不是你的错,何来宽宥一说?” 柳环顾勾了勾唇,“也是,本不是我的错,可若不是我的错,”她顿了一下,“我这数十年所受的,又是什么?”她终究还是意难平。 霁月攥紧手,“这些年,是圣人庄薄待你,你有怨言无可厚非,但这并非你残害同门的理由。岁寒……” 想起柳环顾事发后,进入采莲居看见岁寒凄惨的模样,霁月目光微黯,“岁寒纵有再多的错,手脚俱断还不足以平息你心头的怒火吗?为何要这样折磨她?” 柳环顾早在那雷雨交加之日冷却一颗真心,此时听她一句话,忽然又滋生起难言的委屈与不平,“你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我被众人欺凌时,你在哪里?我求你替我说话时,你又怎么回答的?” 她心里知道不能怪霁月,然而满心的怨愤难平,视线一片模糊,忍不住霍然起身,“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不能习术法,被当做废物,连简单避雨的术法也不知道,你教过我吗?我为那一招剑法,付出多少、承受多少,你不知道吗?” “为什么?”她冷笑,眼神冰凉,“被岁寒一刀扎在心口的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为什么?!” 她是受害之人,她不肯原谅,这群道貌岸然的人,有什么资格替她原谅? 霁月听出她声音中浓烈的情感,微微怔住,轻声道:“漫漫……” 柳环顾颓然坐了下来,就好像丧失所有力气,半倚在桌案上。 她垂眸,紫袖如云,看不见手底的血腥,“师姐,到了如今,还需要再说这些吗?” 霁月声音凄苦,“漫漫,是师姐的错。” 柳环顾闭上眼,一滴又一滴的泪砸了下来,紫衣晕开湿痕,“你又做错了什么?” 身在人世,无论仙凡,不管看上去再鲜艳的人,总有力不能及之事。九尾可通天,却改不了命数,一剑横绝云中,也不能洗净时陵的鲜血,柳环顾想,霁月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做得太好了。 错的人,一直是她自己。 她是个贪婪的人,渴求太多,可这个令人绝望的仙门,只能让她感受到冰冷。 然而霁月是冰冷的海水中,那点摇曳的光芒。是她心里,唯一一寸的净土。 霁月道:“……罢了,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环顾轻拍桌案,“师姐,你说圣人庄像什么?” 霁月叹口气:“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屏风后的人没有说话,灯火幽微,屏风投下的阴影,把她覆盖住,霁月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小师妹。柳环顾好像总是把自己伪装在一副微笑着的面具下,至于她的内心,是否千疮百孔,是否百劫成灰,没有人在意过,也没有人发现过。 “圣人庄,整个仙门,”柳环顾轻声道:“在我的心里,是一塘荷池。站在岸上,看见凉风习习,荷花娉婷,荷叶茂盛,正如师姐你们所看到的那样。可我从小被踩入泥中,眼前所见,是腐烂的根系,污浊的黑泥,后来我终于爬上了岸,回首望满池芙蓉摇曳,却一点也不觉得它美。” 霁月怔怔地望着她。 柳环顾低垂着头,雪白的手腕上,幽蓝色的手链微微晃动,“这是个烂透了的世间,我也早已是,一个烂透了的人。” 霁月皱眉,反驳:“不是这样的,你太过偏激了。” 柳环顾情不自禁,轻轻抚上手链,眼里闪过一抹深切的恨意,“师尊说过,不喜欢做的事,就不要勉强自己了,苦心经营得来的东西,不会让我真正开心的。她说得果然没错,师姐之前看到的那个人,只是我苦心经营编制的假象而已。我本来就是一个恶人,所以,做恶事,便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霁月慢慢地站起来,“你还不愿意同我交心吗?”她偏头,看着紧闭的窗,缓声道:“孤山有邀,我马上要去秘境那边了。只怕那些人会对你动手……” 她绕过屏风,静静地看了柳环顾半晌,转身走到窗前,低声念几句咒语,金光一闪,塔上的封印就这么解除了。柳环顾诧然地抬起头,眸中有几分湿润。 霁月把窗推开,海风吹入见贤阁,烛火颤了颤,熄灭了。 柳环顾深深地望着霁月,她的红衣高扬,像飘动的火焰,永不熄灭的光。 霁月拍了拍窗沿,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回身望着她,笑意融融,一如往昔,“我真是惭愧,竟然从来未曾懂过你,漫漫,或许你是对的,仙门如一池荷塘,有人见其清,有人见其浊,但这人间这么大,我想你总能找到一方属于自己的清静之地。” “师姐想过放了我之后会如何吗?” 霁月笑道:“大不了把这庄主之位、连同有为剑一并交给他们。圣人说过,人有情疏远近,师妹于我而言,自然要比这些虚名重一些。” 柳环顾看着她的脸。 霁月的眼神很柔软,眸中有几点光。像春天的江流自原野缓缓流去,两岸是青青的草地。 温柔又浩瀚,不知是因为温柔,所以浩瀚,还是因为浩瀚,所以如此温柔。 柳环顾记起候卿已久 柳环顾御剑立在天上,俯瞰浩大河山,无垠大海,觉得心中空落。那种冰冷很快从心底滋生,寒意淌入她的经脉,她手足冰凉,如坠冰窟,仿佛要被冻僵。 霁月让她寻自己的一方清净之地,可那样的地方,又该在哪里呢? “齐长老猜测果然不错,霁月果然会偷偷放走这魔女!” “我们就把她抓回庄,看当着所有弟子,霁月怎么解释!” 云海中,四个圣人庄长老飞来,把柳环顾包围住,面露得意之色,“不枉我们暗暗观察数日。” 柳环顾微垂着头,一言不发,紫衣高高飘扬。 那些长老早已不服霁月,如今终于抓住她的把柄,顿时喜笑颜开,至于站在其中小小的金丹修士,他们还没放在眼里 为首的齐长老道:“看吧,沈知水的女儿,果然也跟她爹一样,走上这条路。” “我早说过她不是什么好人!” 另一个长老附和:“白费了这数十年圣人庄对她的教诲!” 还有人想到渊风,顺势叹气:“那妖孽骗了我们八百年,妖魔横行,此乃圣人庄的不幸。” “妖魔横行,”柳环顾微微笑起来,双目赤红如血,红光流动,“那我想请问诸位长老,妖魔来犯时,是谁站在最前方?是谁破阵杀敌、护下七城?!” 几位长老皆有些尴尬,左顾右看,佯装未听到。 柳环顾的笑容更甚,“长老的记性真是不好,既然你们忘了,那我便帮你们回忆。是我们这些妖魔,护下了圣人庄、护下了七城。敢问圣人庄危难之时,诸位又在何方?啊,”她摸了摸鬓发,“那时齐长老正外出游历。” 齐长老闻言,面色稍霁。 柳环顾话锋一转,“可我怎么听说,那时长老在东海逡巡,看着黑压压的水族,不敢过来相援呢?” 齐长老喝道:“不要被魔蛊惑,先将她拿下!” 四人站东西南北四角,手捏印诀,当空一张金色巨网笼下,数百道灿灿华光,把柳环顾紧紧困在其中。 金线腐蚀皮肉,血汩汩流出,染红一袭紫衣。 一位长老道:“这张用浩然正气凝成的乾坤网,就是专门对付你这样的魔物!” 柳环顾身形微晃,撑剑半跪在地,一道道淡绯血迹从剑刃流下。 她已伤痕累累,偏偏笑意盈盈,问:“诸君为何不回答我呢?水族入侵时,为何是我们这样的妖魔,挡在你们之前呢?” 齐长老面沉如水:“何必和魔讲道理,诸位,让我们一举把她擒回,看那霁月作何解释。” 他们想到唾手可得的有为剑与圣人之位,相对一笑,手下更加用力。金网华光大盛,照得夜如白昼,地上蜿蜒的血痕已积成小洼。 柳环顾全身不禁发颤,竭力让自己不倒在地上,冷汗不断滚落。 心中那股冷意更甚,冻得她四体俱僵,连呼吸都冒着寒气。 怎么会这么冷呢? 她竭力抬头,看着这手持乾坤网的四人——他们无一不是气度高华,儒衫风雅,若不站在此鲜血淋漓之地,活脱脱一位当世大儒,再口吐几句礼仪道德,便有许多恭恭敬敬地唤其夫子先生。 ——真不愧是圣人门生。 柳环顾低低笑了起来,每笑一声,便牵动周身伤口,痛意自五骸涌来,血流得很快。 可她依旧笑着,笑得满襟都是鲜血。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一阵清风吹来,几点冷雨洒下。 圣人庄的长老看了眼天空,“时候不早,我们尽早将她解决。” 几人高声念着法咒,乾坤网猛地缩小,瓷白如玉的肌肤被勒破,涌出的红血里,有血肉的碎片。 夜雨渐渐变大,冷冷地打在人间。 长老们面色凝重,皱眉看着网中的女人——她已鲜血淋漓,残破不堪,脚下的土地早被染红。 看似岌岌可危,看似奄奄一息。 可她依旧不倒。 天上风雨渐疾,耳畔滴滴答答,是血水滴落的声音。 齐长老使一个眼色,站在柳环顾对面的那位长老会意,走近几步,微弓下身,看这女子是否气绝身亡。 一道闪电掠过天空,把那张脸映得又青又白,长老面色大变,霍然连退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