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第2页)
提防是应该有的,提防对方拿着能在后来一举刺杀自己的致命证据,但信任也是要有的,否则他们将难以渡过前面这段名义上需要对方的时光。
“苏小姐想何时回去?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有脚,用不着——”她话都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卡在了嗓子眼里,方才为了糊弄孟琛,他说,旁人送她有损清誉,所以只能他亲自送她下山。
在路上甩开顾蕴简更容易还是之后甩开金枝更容易?
她陷入了沉思。
她记得,她一开始只是去采药的。
“好。有劳殿下了。”
吃过些膳食后两人便上路了,延山通往上京有一条近道,人迹罕至,却委实是近了不少。这条路长满草木,翠绿的草在山峦起伏的土地上铺开,向上伸展开,往四处破空而出,直至两侧的草延申至一处,填满彼此细微的缝隙,再不断长出新的草木,往更微小的罅隙中挤压。每向前一步,都要压折一小片的矮灌木,再伸腿踏上去。这样的路马车肯定是无法通行的,于是顾蕴简让人牵了两匹马来。
“苏小姐可会骑马?”
会肯定是会的。
但是苏婧应该会吗?
马匹昂贵,苏礼询租车来接她都只会选牛车,按她现在的身份,应当是没有机会学会骑马的。
不会二字都出到了她的嗓子眼,却硬生生让她忍住了,她看向前来那两匹马,毛发发亮,色泽就像一匹绸缎,肌肉精壮流畅,骨骼坚实,关节清晰。
此乃千里马啊!
她咽了咽口水,道:“殿下愿意教吗?殿下愿意教,我就会。”
“还是算了罢,我方才忘了苏小姐左臂伤得如此之重了。剧烈运动会让伤口再挣开的,何况苏小姐从前又从未骑过马。”
他挥挥手,其中一匹便被牵着往回走。
他在炫耀!
沈婙确信,他就是在炫耀自己有几匹千里马。炫耀之下试探更甚,她若是会骑马,就该认出这是两匹千里马。
他还是怀疑自己不是苏婧,或者说不是苏礼询的妹妹,不是这么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这么简单。
忍住沈婙,该是你的终究是你的。沈婙别过了头,嗔怪道:“我还道殿下当真忘记了。”
“此行赶时间,苏小姐忍耐些。”他轻笑一声,搂住沈婙的腰,策马下山。
他将沈婙圈在怀前,双手抓住缰绳,破风向前。
沈婙倒是并无其他感觉,只觉他应当射御之术都学得不错,山路曲折颠簸,九转回弯,时不时还有落石堆积,他却策马疾行,未曾减速。震得她胃里翻涌,坐在马背上的臀部以及连着的腰与大腿都发麻,略略向前动便泛起阵阵酸痛。
从延山往下走,再途径某座无名荒野之山,就能看到上京城了。
风吹得很大,呼呼往后吼叫着,时不时有烟尘迷了眼,沈婙在观望四周,暗暗计算路程,却被一棵枫树吸引了目光。
这是一棵有些歪斜的枫树,与枫林中挺拔向上的树不同,它看起来苍老,干枯,就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它伸出的枝桠没在春天长出绿叶,反而不受控制地往下垂,褐色的树干中还泛着几点白色,就像老人脸上长出的疮疤。
竟然走到了这里。
沈婙记得这棵树。
顺着这棵树向东走两百米,立着一座无名碑,黄土之下,埋葬着她的月吟。月吟过世时,她自顾不暇,甚至没能给她一个像样的葬礼。夜夜三更时梦到她的身影,梦见她在乱葬岗遭野狗啃食,梦到她死不瞑目,难入奈何,变成孤魂野鬼,游荡世间——
直至她再归大陈,再遇姜砚青,才知道姜道长为月吟下葬了。葬在这棵枫树后,葬在荒郊野岭无人处,静待她归来。她在这里等她为她正名。
风实在是太大了,泥沙入眼,滴湿了衣襟。
沈婙拂袖拭泪,却听身后一句“苏小姐怎么了?”
身后人扯动缰绳,飞驰的骏马慢慢停了下来。
枫树已远,消失在黄色的蒙蒙烟尘中。
“没事啊,倒是殿下的表情有些奇怪。殿下,你累了吗?”她确信自己脸上并无异常,只歪歪头,疑惑道。
顾蕴简对此地知之甚少,他不应知道此地孤坟为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