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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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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她面见贵妃时,就是金枝在一旁添香。

金枝为她斟茶过后便要离开,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下一秒那金丝边鸳鸯戏水纹路的汝窑瓷杯好似忽然间抹满了油,从她手中脱落,“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四溅,把原本陈设高贵的桌子弄得一团糟,金枝折回,俯首收拾时小声提醒道:“苏小姐可要小心些。”

“苏小姐?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上京有哪个姓苏的门户?”一道上扬又尖锐的女声响起,伴着鎏金步摇与发间的翡翠相撞发出的叮当音,苏婧抬头,对上了来人琥珀般的眼睛。

她身着鹅黄色的蜀绣对襟裙,头上戴着御赐的鸾鸟翠金冠,身后乌泱泱地跟着一群贵女从上座那侧走过来,居高往下睨眼问道。

“孟小姐,这是去岁东进京的建威将军的妹妹。”金枝在一侧规矩答道。

孟小姐。

孟云凝。她也是认得的。

当年她甫一出事,表亲孟家就站出来指证,踩着沈家的尸骨往上爬,最甚之人便是孟云凝一母同胞的哥哥,孟琛。

在朝堂之上舌辩群臣,呈递证据,为了博得荣宠亲自审判她,严刑拷打,极刑无所不用,最终伪造证词,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

沈婙起身,学着方才旁人奉承孟云凝的模样恭敬道:“我尚入京不久,不识贵人,还请您见谅。”

孟云凝本也是被那声瓷杯引至此的,见她这么谦卑,顿时也没了兴趣,只是身后一堆人跟着起身了,也不好一句话便回去,便接着说道:“你可要小心着些,亏了是尚未开席,若是圣上娘娘已至,只不准要治你殿前失仪的罪。”

沈婙讷讷地听着,垂下去的眼前却忍不住浮现孟云凝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宫殿中摇曳的烛火,就像当年牢狱里孟琛鸷鸟一般的狠厉眼神。

分明还是初春,气温寒凉,出了殿门仍需披上外袍,孟云凝手上却摇晃着一把蚕丝扇子,上面用缂丝绣法绣了名家的嫦娥月图,画上女子眉目盼兮,愁思如缕,怀抱玉兔。蚕丝本便细软,寻常刺绣都易损坏,又用缂丝绣如此繁杂的图案,倒是也不难猜为何要将它带身上。

孟云凝听着周围人的奉承正洋洋得意,便听到圣上到的通报,急急按位置跪了下来。

沈婙跪在后面,偷偷抬眼向上瞄,只远远见到圣上明黄色的衣袍和他挽着手的贵妃。太后恰巧在此时入殿,已经坐正了的皇帝和贵妃起身去迎,“给母后请安,母后请上座。”皇帝将太后请入上座,随后在一侧与贵妃同坐。紧接着说道,“母后身子可更好了,前些日子听贵妃说您有些咳嗽,儿子心中一直挂念着。”

“劳烦你政务繁忙还记挂着我,我好多了。我这个岁数了,也只想着子孙繁茂,多些孩子来陪陪我。”太后叹了口气,鬓边的皱纹似乎又增了一条。

“母后说的是,这不是正打算着为小五纳妃。”贵妃小心翼翼接话道,试探着问,“母后心中您可有合适的人选?”

太后别过了脸,眼神却停在孟云凝的脸上,“瞧我这记性,这些孩子都还跪着呢。”

“大家快快起,都坐吧。”

众人礼毕,但到底是跪了这么久,台上两位贵主又好似兴致不高,稍聪明些的,也都听出帝王与太后对话时的夹枪带棒,于是一举一动都心惊胆战的,生怕哪个举动便成了罪。

贵妃见为她贺寿的宴会如此死气沉沉,也不禁有些恼火,侧身往旁看了一眼,即刻有贵女出来弹琴吟诗为娘娘祝贺,丝竹管弦一出来,歌舞翩翩,这里又似乎变成了觥筹交错之宴会,吟诗作对,投壶舞剑,众人互相敬酒道贺,奉承恭维。

沈婙只在角落默默饮酒,环顾四周见无人将眼神落在她身上后,低头从袖中摸出了一条极小的绢布,卷起来只人的半截指甲大,她单手握住酒杯,保持抬头往孟云凝方向看的姿势,用另一只手蹭开卷住的绢布,眼睛下翻勉强瞄到上面的四个字“的卢檀溪。”

她猛地一惊,赶忙起身,装作酒意上来了,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外走,金枝好似早便猜到了她的反应,见状前来搀扶她,她婉拒道:“我一向酒量好,只消得出去吹吹风便好了。姑娘多事,我就不劳了。”

旁人见状也都随她自己出门了,也没在过问。只当她并无取王妃之位的念头,也没胆识得圣上太后的青眼。

沈婙一出大殿,匆匆往御花园旁的湖边上走。

的卢是刘备的坐骑,当年“鸿门宴”之时,他骑着的卢仓皇出逃,驱马跃入檀溪,谁知马的前蹄陷入淤泥,他与马都险些落水,溺亡檀溪。结果虽是神迹显现,的卢马好似听懂刘备悲叹,从水中一跃三丈,救了他的性命。

但这四个字出现在这里,绝非是等着天降神迹之意。

只怕她稍晚一步,便不止是这场计谋失败,更会牵扯上旁人性命。

初春的冷冽打在她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反倒有活过来了的感觉。风吹得比白日还要猛烈,就像要赶着去圣上面前献媚,排山倒海,她鬓间的玉钗都有松动之痕。

湖面的冰已有松动之意,水从一块一块的冰上渗透出来,去岁未被清理的枯荷萎靡地昏睡在其中,看不出半点生意。

天昏地暗,加之湖面残荷碎冰覆盖,她瞪大眼睛往下看也只看到下面朦胧一片,像秋日山峦之巅雾气笼罩的情景,色彩是融合在一块的,看不清什么是什么。她竭力探查也没看到有人的痕迹,于是眯起眼睛,一寸一寸地往外移出,用脚尖试探了一下湖旁的淤泥,站在最接近淤泥的安全地上探身往外瞄,终于在这湖的另一侧看到了水浪起伏。

是很小的水花溅起,不像是有人落水在挣扎。

她屏息去听,也没听到任何的呼救声。

真的有人落水吗?她有些迟疑,湖水冰冷刺骨,仅在陆旁被风吹起来溅落在鞋袜上,就已感觉到足踝以下的皮肤迅速失温,血液好像凝成一团,知觉渐失。

加之看这水况,指不定水底会有藤曼、水草,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跳下去之后是否能活着上来。

只“的卢檀溪”四个字,实在是变故太大。又没有具体的时间,即便是自己理解对了,万一错过时间,“刘备”已死,也是功亏一篑。届时自己这“的卢”尚活,反倒是不明不白地与这些事沾上关系。

她犹疑着,却发现自己已经走至了方才听到有人呼救的那一侧。

正准备像方才那般探身再仔细看看水况时,她却感觉身后被一只手猛地往下推。

猝不及防间,她跌入冰冷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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