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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局(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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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四周亮了起来。火把,一支一支的,从雪地里冒出来,从岩石后面冒出来,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火光照亮了夜空,照亮了那些举着火把的人,照亮了他们手里的弯刀和弓弩。那些人穿着灰色的甲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狼。谢怀朔站在原地,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鬓边那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在脸侧拂动,眉心那颗红痣在火光下红得刺眼。

人群分开,一个人走出来。阿史那风骑在马上,一身黑袍,袍角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她没有戴头盔,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脸侧。她的面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那是一张很美、很坚毅的脸,美得凌厉,像草原上最锋利的刀。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夜里的星,看着人的时候,能把人看穿。她没有带刀,双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就那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怀朔。

两个人对视着。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又一片。

谢怀朔也在看她。看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看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的嘴角微微抿着,抿成一道很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不笑。她的肩上有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拍。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一百个浑身是雪的人,看着他眉心那颗红痣。她看了很久,久到雪花落了又落,积了一层又一层。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汉语说的标准,但很慢,像是在慢慢咀嚼每一个字,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空旷的雪地里慢慢打着他们的脸:“淮王殿下,我等你很久了。”

谢怀朔也开口了,声音很淡:“等我做什么?”

阿史那风看着他,眼中那种情绪像雪地上被风吹散的烟,一下子就消失了:“等你来。”

谢怀朔笑了一下:“我来了。”

阿史那风也笑了,那笑容很轻:“你胆子很大。”

谢怀朔说:“你也是。”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风雪更大了,雪花打在脸上,生疼。谢怀朔没有眨眼,阿史那风也没有。

阿史那风忽然问:“你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还来?”

谢怀朔说:“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史那风点了点头。“现在看见了?”

谢怀朔说:“看见了。”

“那你知道我想干什么了?”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阿史那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光,有雪,有他:“你想杀我。”

阿史那风摇摇头。“不对。”

谢怀朔挑了挑眉。

阿史那风说:“我想让你输。”

她抬起手。那些匈奴人围上来,弯刀出鞘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清脆,弓弩上弦的声音像老鼠在叫。谢怀朔身后的一百个人也拔出了兵刃,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只有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阿史那风说:“你带来一百个人。我有三千个。你走不掉的。”

谢怀朔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谢怀朔看着她:“因为我不来,你还会传下一条假消息。下一条,下下条,直到我输得精光为止。与其让你牵着走,不如我自己来。”

阿史那风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她肩上,积了更厚一层,她还是没有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谢怀朔,你比我想的聪明。”

两个人对视着。阿史那风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嘴角弯的弧度大了些,露出一点牙齿。那笑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别的什么。“可惜了。”

谢怀朔问:“可惜什么?”

阿史那风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往下一压。

“杀。”

那一夜,狼居山下血流成河。

谢怀朔的一百个人拼死护着他往外冲。他们人少,可他们都是老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们用身体挡刀,用命换路,一步一退,一步一死。有人被砍倒了,临死前还死死抱着敌人的腿不放。有人被射穿了胸膛,还撑着最后一口气挡在谢怀朔身前。萧烬跟在谢怀朔身边,剑已经砍卷了刃,刃口上的豁子像锯齿一样。他的手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敌人的,有那些挡在他前面的人的。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他只知道每倒下一个,就有另一个补上来。他没有时间看他们的脸,他只记得他们的血是热的,溅在脸上,烫得他眼皮发颤。

“师父!”他喊,声音嘶哑,“往这边!”

谢怀朔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跑。他的左肩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的腿上也在流血,每跑一步都疼得他皱眉,可他没停。他们冲到了鹰愁涧入口,只要进去,就能活。

萧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照亮了夜空,照亮了那些弯刀,照亮了那些追杀的人。马蹄声震得雪地都在颤抖,喊杀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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